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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华真经注疏·卷三十五(88)

《南华真经注疏》

目录 南华真经注疏目录

#27‘以’字依四库本补。

#28四库本‘稠’作‘椆’。

#29‘人’字依正文补。

#30四库本‘与’下有‘之’字。

#31原作‘同’,今依四库本改作‘相’。

#32高山寺本‘喜’作‘熹’。

#33原作‘无’,疑误,今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作‘亢’。

#34‘人’字依赵谏议本补。

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一

河南郭象注

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

杂篇盗跖第二十九
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柳下季之弟,名曰盗卫。盗跖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,穴室枢#1户,驱人牛马,取人妇女,贪得忘亲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,万民苦之。

〔疏〕姓展,名禽,字季,食采柳下,故谓之柳下季。亦言居柳树之下,故以为号。展禽是鲁庄公时,孔子相去百余岁,而言友者,盖寓言也。跖者,禽之弟名也,常为巨盗,故名盗跖。穿穴屋室,解脱门枢,而取人牛马也。亦有作空字、驱字者。保,小城也。为害既巨,故百姓困之。

孔子谓柳下季曰:夫为人父者,必能韶其子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父不能诏其子,兄不能教其弟,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。今先生,世之才士也,弟为盗跖,为天下害,而弗能教也,丘窃为先生羞之。丘请为先生往说之。柳下季曰: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语其子,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,若子不听父之诏,弟不受兄之教,虽今先生之辩,将奈之何哉。且跖之为人也,心如涌泉,意如飘风,强足以距#2敌,辩足以饰非,顺其心则喜,逆其心则怒,易辱人以言。先生必无往。孔子不听,颜回为驭,子贡为右,往见盗跖。盗跖乃方休卒徒#3太#4山之阳,脍人肝而𫗦之。

〔疏〕𫗦,食也?子贡验乘,在车之右也。

孔子下车而前,见谒者曰:鲁人孔丘,闻将军高义,敬再拜谒者。谒者入通,盗跖闻之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,曰: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?为我告之:尔作言造语,妄称文武,

〔疏〕言孔子宪章文武,祖述尧舜,刊定礼乐,遗进将来也。

冠枝木之冠,带死牛之胁,

〔疏〕胁,肋也。言尼父所戴冕,浮华雕饰,华叶繁茂,有类树枝。又将牛皮用为革带,既阔且坚,又如牛肋也。

多辞谬说,不耕而食,不纤而衣,摇唇鼓舌,擅生是非,以迷天下之主,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,妄作孝悌而傲幸于封侯富贵者也。

〔疏〕侥幸,冀望也。夫作孝悌,序人伦,意在乎富贵封侯者也。故历聘不已,接舆有凤兮之讥;弃本滞迹,师金致刍狗之诮也。

子之罪大极重,疾走归,不然,我将以子肝益画𫗦#5之膳。孔子复通曰:丘得幸#6于季,愿望履幕下。

〔疏〕言丘幸甚得与贤兄朋友,不敢正睹仪容,愿履怅幕之下。亦有作綦字者。綦,履迹也。愿履綦迹,犹看足下。

谒者复通,盗跖曰:使来前。孔子趋而进,避席反走,再拜盗跖。盗跖大怒,两展其足,按剑瞋目,声如乳虎,曰:丘来前。若所言,顺吾意则生,逆吾心则死。

〔疏〕趋,疾行也。反走,却退。两展其足,伸两脚也。

孔子曰:丘闻之,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长大,美好无双,少长贵贱见而皆悦之,此上德也;知维天地,能辩诸物,此中德也;勇悍果敢,聚众率兵,此下德也。凡人有此一德者,足以南面称孤矣。今将军兼此三者,身长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,唇如激丹,齿如齐贝,音中黄钟,而名曰盗跖,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。

〔疏〕激,明也。贝,珠也。黄钟,六律声也。

将军有意听臣,臣请南使吴越,北使齐鲁,东使宋卫,西使晋楚,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,立数十万户之邑,尊将军为诸侯,与天下更始,罢兵休卒,收养昆弟,共祭先祖。此圣人才士之行,而天下之愿也。盗蹶大跖曰:丘来前。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,皆愚陋恒民之谓耳。今长大美好,人见而悦之者,此吾父母之遗德也。丘虽不吾誉,吾独不自知邪?且吾闻之,好面誉人者,亦好背而毁之。令丘告我以大城众民,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,安可久长也。

〔疏〕言大城众民,不可长久也。

城之大者,莫大乎天下矣。尧舜有天下,子孙无置锥之地;

〔疏〕尧让舜,不授丹朱,舜让禹而商均不嗣,故无置锥之地也。

汤武立为天子,而后世绝灭;非以其利大故邪?

〔疏〕殷汤周武,总统万机,后世子孙咸遭篡弑岂非四海利重所以致之。

且吾闻之,古者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,昼拾橡栗,暮栖木上,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。古者民不知衣服,夏多积薪,冬则炀之,故命之曰知生之民。神农之世,卧则居居,起则于于,

〔疏〕居居,安静之容。于于,自得之貌。

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与麋鹿共处,耕而食,织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,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黄帝不能致德,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

〔疏〕至,政也。蚩尤诸侯也。涿鹿,地名,今幽州泳郡是也,蚩尤造五兵与黄帝战故流血百里也。

尧舜作立群臣

〔疏〕置百官也。

汤放其主,

〔疏〕放桀于南巢也。

武王杀纣。

〔疏〕朝歌之战。

自是之后,以强陵弱,以众暴寡。汤武以来,皆乱人之徒也。

〔疏〕征伐篡弑,汤武最甚。

今子修文武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,

〔疏〕孔子宪章文武,辩说仁义,为后世之教也。

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,盗莫大于子。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而乃谓我为盗跖?

〔疏〕制缝掖之衣,浅薄之带,矫饰言行,谁惑诸侯,其为贼害,甚于盗跖。

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,使子路去其危冠,解其长剑,而受教于子,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。

〔疏〕高危之冠,长大之剑,勇者之服也。既伏膺孔氏,故解去之。

其卒之也,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,身菹#7于卫东门之上,是子教之不至也。

〔疏〕仲由疾恶情深,杀卫君蒯积,事既不逮,身遭菹#8酦,盗跖故以此相讥也。

子自谓才士圣人邪?则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穷于齐,围于陈蔡,不容身于天下。子教子路菹此患,上无以为身,下无以为人,子之道岂足贵邪?世之所高,莫若黄帝,黄帝尚不能全德,而战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不慈,

〔疏〕谓不与丹朱天下。

舜不孝,

〔疏〕为父所疾也。

禹偏枯,

〔疏〕治水勤劳,风栉雨沐,致偏枯之疾,半身不遂也。

汤放其主,武王伐纣,文王拘美里。

〔疏〕羑里,殷狱名。文王遭纣之难,厄于囹圄,几经七年,方得免脱。

此六#9子者,世之所高也,孰论之,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,其行乃甚可羞也。

〔疏〕六子者,谓黄帝、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王也。皆以利于万乘,是以迷于真道而不反于目然,故可耻也。

世之所谓贤士,伯夷、叔齐。伯夷、叔齐#10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,骨肉不葬。鲍焦饰行非世,抱木而死。

〔疏〕二人穷死首山,复无子胤收葬也。姓鲍,名焦,周时隐者也。饰行非世,廉絮自守,荷檐采樵,拾橡充食,故无子胤,不臣天子,不友诸侯。子贡遇之,谓之曰: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,污其君者不受其利。今子履其地,食其利,其可乎?鲍焦曰:吾闻康士重进而轻退,贤人易愧而轻死。遂抱木立枯焉。

申徒狄谏而不听,负石自投于河,为鱼龞所食。

〔疏〕申徒自沈,前篇已释。练而不听,未详所据。崔嘉虽解,无的练辞。

介子推至忠也,自割其股以食文公,文公后背之,子推怒而去,抱木而燔死。

〔疏〕晋文公重耳也,遭丽姬之难,出奔他国,在路困乏,推割股肉以饴之。公后还三日,封于从者,遂忘子推。子推作《龙蛇之歌》,书其营门,怒而逃。公后惭谢,追子推于介山。子推隐避,公因放火烧山,庶其走出。火至,子推遂抱树而焚死焉。

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,女子不来,水至不去,抱梁柱而死。此六#11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,皆离#12名轻死,不念本养寿命者也。

〔疏〕六子者,谓伯夷、叔齐、饱焦、申徒、介推、尾生。言此六人,不合玄道,矫情饰行,苟异俗中,用此声名,传之后世。亦阿异乎张磔死狗,流在水中,贫病之人,操瓢乞告。此间人物,不许见闻,六子之行,事同于此,皆为重名轻死,不念归本养生,寿尽天命者也。死#13字有作豕字者,走字有作乞字者,随字读之。作豕,作猪。

世之所谓忠臣者,莫若王子比干、伍子胥。子胥沈江,比干剖心,此二子者,世谓忠臣也,然卒为天下笑。

〔疏〕为达道者之所嗤也。

自上观之,至于子胥、比干,皆不足贵也。丘之所以说我者,若告我以鬼事,则我不能知也;若告我以人事者,不过此矣,皆吾所闻知也。今吾告子以人之情,目欲视色;耳欲听声,口欲察味,志气欲盈。

〔疏〕夫目视耳听,。察志盈,率性而动,禀之造物,岂矫情而为之哉?分内为之,道在其中矣。

人上寿百岁,中寿八十,下寿六十,除病瘦死丧忧患,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。天与地无穷,人死者有时,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,忽然无异麒骥之驰过隙也。

〔疏〕夫天长地久,穷境稍赊,人之死生,时限迫促。以有限之身,寄无穷之境,何异乎麒骥驰走过隙孔。

不能悦其志意,养其寿命者,皆非通道者也。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弃也,亟去走归,无复言之。子之道,狂狂#14伋伋#14,诈巧虚伪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论哉。

〔疏〕亟,急也。狂狂,失性也。伋伋,不足也。夫圣迹之道,仁义之行,譬彼遽庐,方兹刍狗,执而不遣,惟增其弊。狂狂失真,伋伋不足,虚伪之事,促足论哉。

孔子再拜趋走,出门上车,执辔三失,目芒然无见,色若死灰,据轼低头,不能出气。

〔疏〕轼,车前横木,凭之而坐者也。盗跖英雄,盛谈物理,孔子折惧,遂至于斯。

归到鲁东门外,适遇柳下季。柳下季曰:今者阙然数日不见,车马有行色,得微往见跖邪?孔子仰天而叹曰:然。

〔疏〕微,无也。然,如此也。柳下季曰: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?孔

子曰:然。

〔疏〕若前乎者,则是篇首柳下云:逆其心则怒,无乃逆汝意如我前言乎?孔子答云:实如所言也。

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,疾走料虎头,编虎须,几不免虎口哉。

〔注〕此篇寄明因众之所欲亡而亡之,虽王纣可去也;不因众而独用己,虽盗跖不可御也。

〔疏〕几,近也。夫料触虎头而编虎须者,近遭于虎食之也。今仲尼往说盗跖,履其危险,不异于斯也。而言此章大意,排摈圣迹,嗤鄙名利,是以排圣迹则诃责尧舜,鄙名利则轻忽夷齐,故寄孔跖以之意也。即郭注意,失之远矣。

子张问于满苟得曰:盍不为行?

〔疏〕子张,孔子弟子也,姓颛孙,名师,字子张,行圣迹之人也。姓满,名芍得,假托为姓名,日苟且贪得以满其心,求利之人也。盍,何不也。何不为仁义之行乎?劝其拾求名利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