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煮药漫抄·煮药漫抄(2)

《煮药漫抄》

序一

南海岑铁泉,尝述黄香石先生言,”七古最重对仗”,曾举老杜赠王郎句云:”豫章翻风白日动,鲸鱼跋浪沧溟开。”此承上奇才言。他人便可衍数行,公独括以二语,而魄力之雄,句法之大,直可扩宇宙以受之。

林君复,临终有句云:”茂陵他日求遗草,犹喜初无《封禅书》。”和靖高士,自知封禅之非。若相如以赀为郎,病免,家贫无以为业,观其题桥之语,可知为心慕荣利,不甘寂寞者。且封禅亦极大题目,素负文名,安得不欣然着笔,遑计后世雌黄耶。愚以为,惟李长吉一诗,转是相如知已。诗曰:”长卿居茂陵,绿草垂石井。弹琴看文君,春风吹鬓影。梁王与武帝,弃之如断绠。惟留一简书,金泥泰山顶。”

咸丰壬子科,浙江乡试,有某生死于号舍。捡其卷,上留绝句三首云:”记否花阴立月时,倚栏偷赋定情诗。而今独耐西风冷,冰透罗鞋君未知。”;”首似飞蓬意似麻,可怜飘泊竟无家。休向秋风嗟薄命,海棠原是断肠花。”;”黄土丛中白骨眠,幽魂飘渺已经年。何须更织登科记,修到鸳鸯便是仙。”哀艳欲绝,一时传抄,以为才鬼所作,然不应第。三首起承率直,或疑好事者为之,以警薄幸,似是。齐玉溪《见闻随笔》,许叔坪《里乘》皆载其事,诗只二首。

梅州温凤楼司马世京,当其礼闱报罢,南旋道出袁浦时,发、捻二贼,大股下窜,江浙糜烂。凤楼有所建议,大吏留之而不能尽其才。作诗云:”燎原烽火倍惊心,飘泊江湖泪不禁。万里冰霜磨傲骨,一天风雨助孤吟。徙薪孰与焦头智,求艾方知受病深。安得监门如郑侠,绘图兼可作官箴。”忧时之作,可称诗史。

唐人刘业,特赐及第。韦岫贺之曰:”三十浮名,每年皆有。九重知已,旷代所无。”当时以为荣遇。近岁,常熟翁仲渊殿撰曾源,由诸生以祖大学士文端公薨,诏予谥赐恤,孙二人赐举人一体会试。同治癸亥科,仲渊计偕北上,礼闱落第。时两宫眷念旧臣,榜发后,偶顾问总裁大臣:”故大学士翁某之孙,曾否与试。”总裁大臣奉命于落卷中,捡得翁曾源三场全卷,进呈。奉旨赐进士一体殿试,遂大魁天下。吴人戏作一联云:”不乡试、不会试,竟中了状元及第;无座师、无房师,才算是天子门生。”虽野人之言,文亦俚俗,然翁之际遇圣明,方之刘业,尤为异数。

近见镜中花史有怀七古一章云:”西花桥上月如钩,无端钩起心上愁。西花桥下水东流,可能流到沪江头。沪江头,有客倚高楼,倚楼不见人如玉,瘦耸吟肩寒起粟。欲咏怀人手正僵,那堪邻院豪丝竹。举杯邀月云忽遮,抽刀断水浪成花。一声歇拍空回首,对镜无聊枉自嗟。罗公杖,张公槎,我欲假之游天涯,胥江烟水胡云遐。”杜工部云,”王杨卢骆当时体,轻薄为文哂未休。”即此诗一派也,然摹仿入神,具见学力。

戊辰秋,余作《述怀》四首,载《延青阁诗钞》,一时同人,皆有和章。推杨少梧孝廉元瑞为最。兹录于此,诗曰:”索句真从痒处搔,愁丝无奈到颠毛。雕龙许我知刘勰,指鹿怜君忌赵高。文采难韬班马艳,剑光宁閟斗牛豪。奇才应作何消遣,一卷阴符一卷骚。”;”亭亭一朵泰山云,霖雨苍生豫厥勋。舟驾长风应破浪,轮扶大雅定超群。东南自昔传金箭,王谢何人继屐裙。圆折方流真鉴在,送穷端不误斯文。”;”忧时未免悼才难,收泣新亭强自宽。好货应怜人有疾,不言还幸我无官。万间厦苦襟怀结,一局棋甘袖手观。饱饭黄梁清梦稳,棃花云外日三竿。”;”推敲谁识苦吟僧,入定终疑落下乘。气焰颇知穷后减,情波翻觉老来增。中流楫记当年击,大愿船期异日登。强学希文徒自任,耄非烛武更何能。”若忘其为步韵者,所以独绝也。其他杨寅樵荣昭和云:”志挟鹏飞万里云,行看绝域树奇勋。骊龙浴日人争羡,良骥追风自不群。就正有怀趋马帐,问清还许着羊群。何时尊酒西窗下,剪烛联床细论文。”;”吟容子美称诗圣,醉唤刘伶是酒豪。”;”四海炎凉难作客,一船书画胜为官。”黄筱瑞鼎元和句云:”诗因韵险赓难稳,酒为愁多饮益豪。””梅鹤有缘应许隐,莼鲈无恙讵思官。”;”神仙事业希黄老,傀儡功名笑白登。”王玉田荩臣和句云:”领袖我应惭四杰,探囊君定列三豪。”;”校书何幸青藜照,对镜翻愁白发增。”陈雁皋展云和云:”无才未必天公忌,有志何愁薄俗憎。”;”热肠论世思投笔,醉眼狂歌欲问天。”

欧阳公《归田录》云:”世俗传讹,惟祠庙之名尤甚。江南有大、小孤山,而世俗转’孤’为’姑’,江侧有一石矶谓之’澎浪’矶,遂转为’彭郎’云。彭郎,小姑婿也。”东坡诗云:”舟中贾客莫漫狂,小姑前年嫁彭郎。”犹寓言耳。而渔洋先生送彭羡门游粤诗云:”大姑弯弯眉黛长,小姑窕窈宫亭妆。三日浔阳风信到,双姑早晚嫁彭郎。”以羡门姓彭,而大、小姑山乃游粤所经之地,已为巧合矣。近有佳话,尤绝新奇,同治元年,小姑山为发逆所踞。时彭雪琴宫保玉麟统领水师,相持既久,于某月日克复。宫保有诗云:”书生挥麈战船来,江上旌旗一色开。十万雄师齐奏凯,彭郎取得小姑回。”妙得天成,出之蕴藉。儒将风流,足抗千古。!!

剧场联对,不外劝惩讽世之语。颇多佳制,而戏台后场罕有作者。曾见一联云:”凡事莫当前,看戏不如听戏好;为人须顾后,上场终有下场时。”用意妙绝。

上海名妓有少霞者,赠所私诗云:”金粉年华似水流,误人风月几春秋。琵琶江上双垂泪,岂独伤心燕子楼。”所私答以诗云:”青衫憔悴孰相怜,红粉飘零锦瑟弦。同是天涯怨沦落,为谁孤负十年前。”余于戊午、已未间游沪所闻。迨壬戌再来,无有知此诗者。

太仓崔不雕诗,有”黄叶声干酒不辞”之句,当时呼为“崔黄叶”,见《渔洋诗话》。后有博陵崔曼亭之子瘦生《咏红叶。如梦令》词一阕,最佳。洪稚存学使尝呼为“崔红叶”。词曰:”为爱吴江晚景,渡口斜阳相映。点水似桃花,无数游鱼错认。风定,风定,一样落红堆径。”见吴澹川《南雅堂笔记》,姓相同,咏相似,时相近,后世勿误为一人。

钱塘戴醇士先生熙,诗文书画,海内珍之。晚以侍郎在籍,庚申发贼陷杭州,公死之。特赠尚书,予谥”文节”,传其绝命词云:”撒手白云堆里去,从今不愿到人间。”可谓了然来去者。

朱少章《诗话》云:”黄鲁直独用昆体工夫,而造老杜浑成之境,禅家所谓更高一着也。”此论甚确,世之学江西派者,未必知此。

相传毕秋帆尚书抚浙时,尝微服游西湖。遇一寒士,徘徊六桥衰柳下,口吟句云:”东道不知谁是主,西风那顾客无家。”公闻之,讯其寓所,厚赠修脯。或曰,毕公未尝抚浙,盖阮芸台太傅事。其所遇者,为处士张秋汀云。

家遂生舍人克昌,室沈氏,名佩玉,吴兴望族也。有《月下睡起》诗云:”蛩吟深夜月,人卧一庭花。”十字为人传诵。余又见其句云:”四壁虫声秋已老,半窗月色夜如年。”《清明》云:”走马路迷红杏雨,啼莺声断绿杨烟。”可称闺秀之杰。

尝见某游仙诗云:”昨日琅函下九天,青鸾遥傍五云边。已知刘彻非仙骨,只好餐霞暂驻年。”虽托之神仙荒诞,然汉武亦二千年前皇帝。若祖宗百世之上曾君事之,岂可直呼君讳?

徐荔村有《岁暮寄内》诗云:”双手空空岁又阑,西风心与鼻俱酸。依人自笑冯欢老,作客谁怜范叔寒。写到家书千点泪,算来归计十分难。此身只当从军死,累汝青鸾镜影单。”时徐客如皋,其乡人陶学博国果方为校官,其夫人顾氏偶见此诗,读之泪下,谓陶曰:”同邑有斯人,可令落魄不归耶,盖为谋焉。”于是自脱簪珥为倡。同学诸生闻之,亦各赠金,俾徐早归。事传远近,以为佳话。又方南塘《得家书》诗云:”老妻书至劝还家,细数江乡乐事赊。彭泽鲤鱼无锡酒,宣州栗子霍山茶。编茅已盖床头漏,扁豆初开屋角花。旧布衣裳新米粥,为谁留滞在天涯。”尝与吾乡秦次游孝廉光第,邂逅上海,约余同往吴门。翌日走访,秦正束归装。余讶其不谋。曰:”本意偕行,昨读南塘此诗,浩然有归志。”嗟乎,诗之足以动人也如此,故连类及之。

杜牧之”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”一诗,论者纷纷。许彦周《诗话》,以为孙氏霸业系此一战,社稷存亡、生灵涂炭都不问,只恐捉了二乔去,可见措大不识好恶。其谓周郎赤壁之战,所关甚大。此诗用意不应切切于二乔,故讥之如此。陈玉田《黄奶余话》谓牧之此诗,盖有鉴于曹瞒当日,惟是为不能忘情。观其屠邺,疾召甄氏。有”今年破贼,正为奴。”之叹。则如二乔皆国色,亦岂不欲置之铜雀台上乎。如此立意下语,是抉出老奸心事来。炜按,牧之是善于谈兵者,其于赤壁之战,东风一炬,以为侥幸成功,诚大险事。故反言之于诗,始隽永有味,二家之说,皆未足以知牧之者。

妇人袜胸,制自杨太真。因安禄山爪伤杨妃乳,乃为袜胸蔽之,名”金诃子”.按《留青日札》载,今之袜胸,一名襕裙,自后而围向前,故又名”合欢襕”.尝见尤西堂有诗曰:”湖罗三尺海棠红,结束层层闭上宫。妃子金诃藏个里,姬人宝镜挂当中。青牛帐底常凝露,朱鸟窗前却避风。何日与郎亲解取,最堪消渴玉酥融。”是物长二尺余,宽六、七寸。近时粤东妇女有用之者。若吴俗,则红绡一方,揩去一角,以金络索系诸颈,横蔽胸前,绳结两角围诸腰。惟潘绂庭侍读曾绶一词,差能道其形像。《调寄风蝶令》曰:”抬袖分明见,抽襦捉搦藏。霞绡一抹认柔乡,两两巫峰,隐隐费思量。兜得愁无底,遮来体更香,横拦好梦最牵肠。小小魂灵,飞不出红墙。”!!

偶过杨少梧斋中,见案上有《小仓山房诗集》,信手翻读《喜杨西峰巡抚江苏》诗云:”故人开府到吴中,捧日葵花色正红。八座有谁堪此席,半生惟我最知公。智珠在手风云会,卿月当天气象空。真个恩膏似流水,大江西下大江东。”余谓:”在手对当头,不较工耶。”杨曰:”头属一人,其象小,天属众人,气象大。”辄叹前辈用字斟酌,少梧读书心细,并不可及。

诗家多悔少作,然天机泊凑往往得之少年。如渔洋《秋柳》、随园《落花》,纵吟到桑榆,亦复难与争胜。

内子吴氏,外舅芩阶先生鹿鸣,登壬子贤书。无子,仅一女,亦颇读书,年十八归余。结褵以后,每劝之学诗,辄谢曰:”中馈、缝纫是妇人职。若吟咏,为丈夫之余事耳。妾非不爱风雅,诚恐韵语流传,为后世选家列于释道、倡妓之间,所不甘也。”见远识高,非余所及,不复强。

王渔洋先生司李扬州,作小词,有句云:”醉客新居名者者,妇人小巷号兜兜。”盖扬州有地名兜兜巷,皆小家妇女绣制袜胸为业。袜胸,俗呼兜兜。又有酒肆名“者者居”,先生欲悉命名之义,使从者召之。从者误会意旨,勾缉酒肆主人,缧绁而至。先生大骇,释之。问其名居之义,取”近者悦,远者来”也。道光季年,陈芝楣尚书巡抚苏州,一日偶经胥门,有药肆曰“半半堂”。陈公莫解其义,口诵再三。俄而,吴县令进谒,请示半半堂主某,应何科罪。陈公曰:”无他,适所以沉吟者,欲征典而不得也。”命讯而遣之,盖取”半积阴功半济人”也。二事极相类,可见居官言动,不可不慎。